一

衣伤正在和灵犀玩耍的时候，看到了那女子。

二师兄天辰微笑着站在香消谷满天满地的灵盏花中，风从山那头轻悄拂过来，他的短发轻轻拂动，眼中神光闪动。身边便是她。看到灵犀的时候她脸色微微一变，露出一点点惊惧，但神态仍然洒脱，笑盈盈看着衣伤，又看看天辰。

衣伤淡淡转回头，对灵犀轻轻呼哨一声：“去！”灵犀嗤嗤一笑，灵动地转起身躯一扭，腾空而起，在空中转一个侧，停下来对着那女子做个鬼脸，她不禁后退一步，笑容消失一点，灵犀这才开心地直飞洞窟。

衣伤看着天辰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天辰温和地说：“是，我回来了。”

然后衣伤再看一眼她。

天辰微微一笑：“阿元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干，所以我带她来谷中。”

香消谷中从不允许任何闲人进入，除了香消谷主以及他的三个徒弟，就算是坐拥天下的流金皇帝，香消谷也没有他容身之所。

因为世人并不知道香消谷的存在。而他们如果对这世上任何人透露，入谷之前所受的香消术就会令他们与山谷一起烟消云散。

香消谷主、他们的师父说：世道纷繁，我们不得不出世，但这一方净土，始终会是净土，如果万一香消谷被外人探知，我便会毁灭香消谷。说这话时他神情冷漠，他从来没有这样冷漠过，于是三个徒弟知道，这是一个严峻的巫咒。何况，谁不想有一个真正的清静之地呢？

可是，这个姑娘？衣伤不禁微露诧异。

天辰笑：“阿元，这就是我的小师妹衣伤。你不必怕灵犀，它不会伤人。”

阿元的笑容灿烂，衣伤不禁又看她一眼，她并不漂亮，但让人注目。她悄运巫灵，竟发现阿元毫无动静，不不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，都会对巫灵有所感应，她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？

阿元笑道：“你小师妹真是美如仙子，这里也如同仙境。喂，你不是说你的世界非常可怕吗？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可怕？那如果美好的话岂不是美死人？”

天辰失笑：“你好象也只是见了一个地方吧？这么快下论断真让人对鼎鼎大名的女神仙失望。”

衣伤再度诧异，天辰并不是这样说话的人。

阿元做个鬼脸：“有话直说一向是我的优点。”

天辰扬一扬衣袖，几亿朵灵盏花一齐颤动，一瞬间，金黄、雪白、淡绿、浅紫无数种颜色同时绚烂绽放，阳光为之失色，天地一片静谧，只有花开的声音齐齐歌唱。听到阿元吸气，衣伤微微一笑。

然后，忽然间，每朵灵盏花心陆续飞出无数小精灵，精灵们背后有与花色相同的透明翅膀，白色长发垂于胸前，双手垂于身侧，停在空中向天辰行礼。

香消谷中的灵盏花精灵是听命于天辰的。就象香消谷中的灵草听命于衣伤，水雾听命于大师兄。

天辰微笑着看着惊喜的阿元，道：“可惜大师兄不在，不然水雾霓彩，更加美不胜收。”

天辰极少这般开心，衣伤微笑，手心捏一个诀，向外推出，碧绿与紫青色的灵草迅速伸展，无数道碧气直冲云霄，愈到顶端，碧气渐淡，形成淡碧烟霞，异香盈身，每道碧气中隐隐有青衣影人向她行礼。

天辰看她一眼，眼中满是温暖和感谢。

那阿元，作出要晕倒的姿势，大笑：“天哪！”

 

这一年，是流金历1615年。整个流金大陆上烽烟暗藏，机诡潜行，春持、长夏、博秋、沙门冬四方属国各怀心机，流金帝国百年来日渐衰微如日薄西山。这片大地就象是即将爆发的火山，危机四伏。

有很多人在做着准备，机警地四处张望和盘算；也有很多人不顾一切寻欢作乐，一种末日前的狂欢；更多的人忧心忡忡担心着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大乱是否即将到来。流金帝国存续一千六百年，人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战乱的概念，那几乎是远古往事。

衣伤思忖，香消谷是否能成为唯一平安所在？师父的巫术几达天窥，但这世上有如师父一般的巫师不是没有的吧，就象师父不为人所知一样，他们一定也悄无声息地存在着。

还有，目真！

没有人知道目真的巫力和巫灵的深浅，但她所往之处如若无物，没有人能探知她在哪里、在干什么，她衣袂翻飞之处，所有想阻挡她跟踪她的人全部丢盔弃甲狼狈不堪。于是有传说她是流金大陆上最强大的女巫。

她究竟是不是呢？这个问题也曾经困惑过不理世事的衣伤，她曾用灵草之魂向师父讨教巫术时顺便传书询问，师父却没有回答。也许师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。衣伤心想。

除非师父也去比试一番。小小衣伤当时这样偷偷地笑着跟二师兄天辰说。天辰笑着拍她的头：“师父哪会这么无聊。要比，也不在这时。”

她雀跃：“那始终是要比的是不是？”她很神往。天辰却摇了摇头：“我倒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要发生。”

他的眼中有隐隐忧虑。她不明白。

因为那时，她还没有遇见战歌。

遇见战歌，是衣伤另外一辈子的开始，从那个时候起，香消谷中的衣伤从此换了一个人，换了一辈子。

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。

衣伤看着不远处天辰和阿元唇枪舌剑却又甜蜜地交谈着，不禁缩了缩身子，心下有些黯然。灵犀在空中盘旋，红色信子吞吐不定，映着碧青灵草格外妖异，忽然之间灵犀窜到她身前，昂起美丽的头，红色信子温柔地自她脸上滑过，目光中透出安慰之意。衣伤轻轻抚摸着灵犀长而滑的身子，笑着说：“我没事。”

灵犀嗤地叹了口气，慢慢盘伏在她身前。

阿元穿着那套奇异衣服的身形已经消失在眼前，衣伤略运巫灵，仍然无法探知她在哪里，这真是奇怪，就算是目真，她也是会对巫灵起反应的，不过因为只要她的巫力强过对方，她的反应便会环绕在运作巫灵之人的四面八方，这就等于没有反应。

但是她看到了天辰。他正笑着对着虚空说话，笑容调侃又温暖，那么他说话的对象所在，就是阿元了。

天辰的巫力比衣伤强，但在香消谷中，他们是可以用巫灵找到对方的。

衣伤转过目光，抬头看天际云霞。香消谷的气候变化永远温和，云彩也份外温柔。少年时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，所以看得很淡，直至第一次出谷，那个时候，开始隐隐怀念谷中，但回到谷中，却发现对谷外的思念远远抵过那隐隐情绪。

一切，她心想，也未必全是为战歌。师父话不出口，但她碰触到他的巫灵，无视的笑意。

她并不生气，也没有怨怼。师父是对的，他只不过叫自己去帮助春持国，可没叫自己去爱战歌。

 

二

天辰把阿元留在谷里，香消谷很大，有雪峰有山谷有大河有湖泊有山洞，他在谷里时有空便带她四处游玩，有事了，她自行到处探险，她活泼灵动，上山爬树，下湖摸鱼，什么都想得出来。

到后来，她不再怕灵犀，和灵犀玩成一团，灵犀就领着她找各处隐秘山洞，一人一蛇很是兴致勃勃，灵犀有时会有些歉意地看着衣伤，衣伤微笑，挥挥手让它去。

过不多久，阿元开始对巫术感兴趣，天辰教了她入门诀，就因为很忙，让她去找衣伤。

美丽的衣伤坐在大湖边的草地上，湖那边是雪峰，白与蓝与碧与七彩灵盏花在广阔天地静谧无声，阿元穿着衣伤从未见过的宽身衣裤笑嘻嘻坐在身边，伸个懒腰，问：“衣伤，你在这住了多久？”衣伤想了一下，答：“我从小就住在这里。”她侧过头，自言自语：“果然很容易得自闭症啊。”

衣伤皱了皱眉，转过头看她，她不好意思地拍拍头：“这里太寂寞了，都只有你们两个人。可是怎么出去呢？我跟天辰打赌会找到出口到谷外去，可惜……”她耸耸肩，“我找了这许久没有眉目哎。果然是谁的地盘谁作主。”

衣伤无语，她觉得自己总是接不上她的话。不由得想，二师兄从哪里把她带来的？她说的有些话，根本就听不懂。可这是不可能的，她虽然住在香消谷中不与人接触，但巫灵已经修炼到一定境界，可以无边无沿如触角伸展各处，流金大陆，没有她听不懂说不来的语言。除非是某些秘巫，可是秘巫连师父都无法探知，能被天辰带进谷中的，就更不可能了。

阿元突然问：“衣伤，你去过谷外面吗？是不是真的很危险？”

衣伤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是。”除非学会一定程度的巫术，不然，不能保证安全。

她笑了：“其实没有人能保证十足安全的吧？走在路上会被车撞死，吃饭没准会被噎死，睡在床上也有可能睡死哪。”

衣伤终于忍不住一笑，她却又叹气：“枉我有雄心壮志，无奈你们山谷的巫咒太厉害，唉……”她垂头丧气。

衣伤看着她沮丧的样子，不禁好笑。她忽然站起来，对着湖面雪峰大叫起来，叫了一声又一声，脸都叫得红了，才停将下来，身后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疑惑地问：“女神仙？缘何作河东狮吼？”

天辰青衣长袍，悠然而立，阿元毫不犹豫就反口接上：“第一，这是湖，不是河；第二，我是美女，不是狮。”

天辰扬起眉，笑吟吟。阿元看了真正的美女衣伤一眼，垂头丧气，很不服气：“那我的叫法也是虎吼。”天辰侧了侧头，笑意更浓：“母老虎？”她马上狡黠地笑：“怎么你说的全是成双成对的典故？你需要母老虎或是河东狮就直说啊，相思成狂是不好的。”天辰愕然，阿元摇摆着身子洋洋得意地走开。

衣伤袖着手，这段日子以来惯了他们奇特的对话方式，也觉有趣。

可是阿元尚未走远，天辰就整肃了神色，说：“衣伤，师父有命。”

他伸手一扬，一朵白色灵盏花瞬间绽放，花心中飞出雪白透明翅膀的白发小精灵，仰头吐气，微细的白气丝丝缕缕钻进衣伤的耳朵，师父的声音：“战兰若将远嫁博秋国太子伽练，天辰带领衣伤前往春持王宫协助。”

她浑身一震，望向天辰。

天辰悯然望向她，衣伤茫然，双手在袖中紧紧互握。

香消谷似乎渐渐远去，她发现自己犹如一片轻叶，在狂风中身不由己，随处飞舞，不明去向。

 

衣伤在收拾东西，阿元靠在门边看着她从壁间无数格子中飞快地取各种药剂，好奇地问：“你是医生？出山谷需要带这么多药？”衣伤停下来，一边细点一边淡淡答：“我是巫医，药不是我们用的。”她作一个恍然的语气词：“是送给战兰若的。”

她一怔，不语。天辰刚才原来是在跟她讲战兰若的事情，她等着她再问什么，她却沉默了，衣伤有些意外，抬头看她一眼，她脸上神情有一丝兴奋。香消谷再美，也不过是一个山谷，她想出谷历游已有长久。

他们来到湖畔，天辰已经快把湖水收尽，巨大的湖盆底中心是一块极大干地，被留下的蓝色湖水围住，天辰收手，转头看着阿元笑：“女神仙，这就是出口。”

衣伤无暇看阿元的神情，扬起衣袖口诵秘诀，一瞬间，已落足荒郊，微微转一个圈，黑暗中有鬼火闪烁，西南方远处断墙颓壁，东北方则有海涛隐隐咆哮，除此之外四周静寂如锴。这一切既陌生，又熟悉，正是荒芜的青州郊外。她垂下手臂，极力压制心中忽然纷涌的思绪。

身边一瞬出现了天辰和阿元，阿元的声音：“你是说，现在是我们的身体缩小了几万倍，落到那个湖中心的干地上？湖中心的干地，就是所谓的流金大陆？”

天辰耐心地说：“事实上不是，这是师父的巫术。我们并没有缩小或放大，但整个出口给人的感觉是这样。”

阿元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句：“须弥芥子。”

然后她问：“既然这样，为什么不直接就到春持国王宫呢？”

天辰答：“如果真是你感觉到的我们缩小或放大落到流金大陆，那就可以，但事实上不是，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香消谷的入口，入口只有一个。”

她大叫了一声：“你不会是告诉我，我们要长途跋涉用脚走到王宫里去吧？”

天辰犹豫了一下，神情颇为尴尬：“我们只需要走到市集，那里有，嗯，有马。”

阿元脸色怪异地听完他说的话，沮丧地说：“为什么会这样？为什么会这样？骑马？王天辰，我简直要吐血，这这这……”天辰一脸强忍的笑容，摊摊手：“看来你只好习惯。”她瞪着他，瞪了半天，拳头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，才“呼”地吐出一口长气，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大步往前走，走了几步回头冲他叫：“你明知道我一向公车和计程车代步的！”

天辰动了动嘴唇，却没有出声，神情温柔，阿元摇了摇头，看着他，叹一口气说：“好吧，总算我也经常在荒山野外假装背包族。”转过头，咕哝了一句：“大不了我假装一辈子。”

这情境却温柔如水。衣伤沉默地低下头，快步前行。

天明的时候他们到了市集，天辰让衣伤带阿元先去吃东西，自行去买了三匹马，衣伤远远看到他在阿元那匹马上施了舒适咒，心中微微一酸。多年前，多年前，那个人，他也曾微笑着，为自己的马匹施展舒适咒。他温暖地笑着，说：“别担心，骑马一点儿也不难。”

她骑上马，她一向自行给马儿施咒，但后来她再也不，任马匹颠得浑身酸痛，也不为自己施医，仿佛只有这样，才能更加深切地感受当时的温暖舒适。

仍然忍不住转头，看到阿元坐上马匹后的惊诧惊喜和快乐。

一如她当年，虽然并不稀奇，却有从心底里发出的暖，忍也忍不住的欢乐，满得装也装不下，溢了满脸的笑。

 

三

阿元安稳舒服地骑着马走在天辰后面，衣伤前面。天辰偶尔回头，竟发现她的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。不禁微笑，他替她施的舒适咒将马背幻变成懒汉椅，看上去仍然是马背，却可以坐得舒舒服服。刚刚她说不如幻变成一张床吧，天辰大笑：你想在马背上睡给大家看吗？她悻悻然作罢。

当天辰的目光转向最后面的衣伤时，则微微一叹。

衣伤抬起头来，微微一笑，她明白他的意思，这三年来，她已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异想天开、快乐活泼的人了。这三年，她一直留在香消谷中，师父也没有再让她出谷办事。虽然平日大家进出山谷是自由的，反正只要身带香消术师父随时可以召唤到他们。但是衣伤再也不象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出入。

天辰问过她为什么，她只好答：“想出去时会出去的。”

她知他心里想什么：衣伤，你怎么能爱上战歌。

刚才听完师父的命令后，衣伤听到天辰直接说：衣伤，我曾向师父建议不让你去。

衣伤笑着问：“师父怎么答？”

天辰叹了口气，无奈地说：“师父问我：如果三年的时间仍不能改变她的心意，你以为三十年能有多大区别？”

衣伤便笑吟吟随即接上去：“何况，衣伤乃天下第一巫医，兰若公主远嫁之行，怎么少得了她。”

天辰忍不住笑，他摸了摸她的头，想一想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神色间颇为骄傲。

是的，衣伤是天下第一巫医。三年前的师父就已经下了定论：衣伤，虽然是为师发现你对巫医之道天纵奇资，并收为门徒倾心传授，但现在连我都远远不如你了。

战兰若这次远嫁，路上凶险万分，手下乃至本人都难免有受伤中毒之危，衣伤作为同行实在是势所必然。

衣伤低头看了看身旁药囊，忽然间，心中涌起一阵豪情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三年闭谷不出，巫医一道，她又已突破瓶颈，精进神速。

战歌，我必护得兰若安全无恙。虽然，你这样的选择，叫人……心寒。

一路太平。

那是肯定的，香消谷在流金大陆从不曾显山露水，香消谷中人只是做些人人都会做的事，特别是衣伤，一个名不见经传又只出世过一次的普通巫医，更是泯然众人。春持国没有出过什么大事，暂时用不上她真正的力量。而师父与天辰他们在做的事极为隐秘，不为人知。

节气已是春暮，因春持国在流金大陆的东方，愈显得春色浓丽，拂面的春风很轻很柔，仰头只见薄透的白云丝丝缕缕，天色是轻浅薄亮的波光水色。

自青州郊外到目的地－－春持国都初阳城需两日路程，中间经过妩州，其时已是满路绿草繁花，山青水绿，浓荫匝地。

时已正午，在路边一处树林子旁的茶棚前，天辰停住马，示意休息，衣伤转目四顾，错落的树木边牵着几匹马，最醒目的是一辆两匹瘦马拉着的载货马车，可是车上的货很明显已清空。她下了马，那边天辰正把阿元扶下来，阿元明显极少骑马，虽然用了舒适咒，下马时还是笨手拙脚，差点儿一脚踏空，直直栽到天辰身上。

茶棚里传来“嘻嘻”一声脆笑。

茶棚最靠外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轻衣少女，皆着云绫衣衫，只一着鹅黄一着轻红，鹅黄衣衫的少女下着绿色宽裤，一身着色令人甚觉耳目清凉，更见她一双明眸顾盼间伶俐活泼；另一位少女看上去略比她年长，轻红薄衫下则穿了淡烟罗裙，神色静雅高贵，坐在茶棚简陋的桌椅前仿如是坐在八宝檀椅上。

发出笑声的正是那明眸少女，此时见三人望过去，便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低下头，那静雅少女皱了皱眉，侧头低低说了句什么。

阿元听到笑声，不以为意地对着那少女一笑，不知怎的却又被少女瞧见，嘻笑着冲身边年长少女撒娇：“花朝花朝，人家明明没生气，冲我笑哪。”

那花朝转头对他们歉然一笑，道：“我这妹子一向淘气，请姑娘别见怪。”

茶棚里有七八张桌子，有一半坐着人喝茶休息，此时已把打量他们的目光收回，顾自聊天。

阿元率先坐在那对少女边上的桌旁，天辰和衣伤拴好马匹也过去坐下。伙计很快便过来冲了茶水，天辰细细问了有些什么点心，要了些来。

却听邻桌年长少女花朝低声道：“花漾，你玩也玩够了，钱也赚到了，现下我们总该回家去了吧？”

那花漾却只是笑嘻嘻摆头不语，一口一口啜着茶水，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：“咱们春持国就是同博秋不一样，普普通通的茶棚里也能喝上盘珠，虽然还是远比不上雪浮。”

花朝微笑：“春持本来就产茶，此时又是春天，你肯出钱，这二等盘珠哪里会没有。”

花漾又是嘻嘻一笑：“花朝，这次我们进的京都四季织绸缎卖得这样好，你总该相信我的眼光了吧。我已经决定了，回家去抵了宅子给银庄，做一票大的！”

花朝叹了口气：“你还是先想想回去后怎么跟叔叔交待罢。”言罢低头喝茶，再不理她。

花漾却咕咕哝哝地推着她，陪着笑脸：“姐姐，叔叔最听你的，少不得你替我说话啦，我也是想让大家过得更舒服嘛……”

衣伤只低了头喝茶，听得有趣，不禁侧了侧头，阿元却转过脸去笑盈盈看着那明眸少女花漾，十分欣赏的样子，转回头低声问天辰：“你们有轻商的习惯么？”

天辰一怔，笑：“当然没有。不过这样的少女经商却不多见。”他看了衣伤一眼，衣伤明白他的意思，刚才潜运巫灵，花漾有不算高明的武功，巫力却一般，花朝虽无武功，则有较高巫力。若非如此，也不敢长途贩物图利罢。

歇罢起身，天辰和衣伤前去牵马，却见阿元走到花漾身旁，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，只听得花漾一双明眸睁得大大，喜不自胜。两人正觉诧异，阿元却已笑嘻嘻走回来，上了马待走。

茶棚里那少女花漾方从惊喜中醒过来，奔出来欢欢喜喜地叫：“谢谢姐姐，姐姐再见！”

阿元马已前行，只往后挥一挥手，便已离开茶棚。

四

两日后的傍晚，他们到了初阳城。到了城外，天辰便卖了马匹，租了一辆两匹马拉的车辇让衣伤和阿元坐进去，自己驾辇。

流金帝国建国一千六百多年，春持国也便存在了一千六百多年。起先它只是一个小小贫瘠的分封国，和博秋长夏沙门冬三国一样，国主每一百二十年就更替一次，直至五百年前春持国主战吉因舍去全部灵力为当时皇帝延年三十载，皇帝便颁下诏书，从此春持国主不再更替，战氏一族得以世袭罔替，绵延至今。

初阳城便是从五百年那纸诏书开始慢慢扩建。

春持国在流金之东，都城初阳一名来自古人一语：朝阳初升之地。初阳城十分当得起这一称呼，当代名臣司昆行遍流金大陆，可一进初阳城便慨叹曰：初阳之名，诚不我欺也。

那一股勃勃朝气，历五百年仍未消散，犹带一丝清新之气，教人耳目一新、精神一振。比之一千六百多年历史的流金帝都，初阳的确是初升之日。

它不仅是太阳最早照射之地，也因为了国主战氏一族的巫灵隶属水系。因此初阳城的五分之一，便建在茫茫沧沧的水面之上青山之旁……那正是宫城所在。远远望去，碧气浮云，蕴蕴洇洇，又似有清和之音漫漫飘上晴空。

阿元掀开车帘望出去，只觉车行大道甚为宽广，车马往来交错不断，两侧各种店铺巍峨高楼间杂低檐小楼，阿元眼尖，只见所售之物有的熟悉，大多却是见所未见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，隔一段路便有同样宽广的横向大道，道旁照样是店铺，一眼望去，延伸极远。穿插的是小小巷陌，有老人小孩闲闲来去。城里百姓与一路行来的乡县差不太多，除了脸上略带都城人的骄傲之外，勤勉之色颇浓。

她不耐烦掀着车帘观看，便与衣伤低语几句，衣伤不经意点头，便穿出车帘坐到天辰身边横梁上，车辇甚稳，倒也坐得稳稳当当，天辰转头一笑，知道她不愿意闷在辇内。阿元看了半晌，面露一丝惘然之色，忽然问：“我这是在哪里？”

天辰却笑了，他似乎知道她问这话的意思，温和答道：“流金帝国附属春持国的国都，它名唤初阳。”

阿元转头看他一眼，也笑了，惘然之色消失，精神抖擞地说：“我瞧着这里也没什么危险，说，你把我困在谷里这么久所为何来？耽误我行走江湖。”

天辰展颜一笑：“女神仙，别妄下断语。”想一想又道：“放心，江湖总是在的。”

阿元嘿嘿一声：“红颜却不会总是在的。”

车辇甚快，转眼间便转右往另一条大道行去，这条大道却渐渐静寂，两旁尽是府衙，天辰指点：“再往前走又有民居店铺，但相对更高级清静，再过去便是春持国显贵居住的地方永昼城。”

阿元嗤一声笑，天辰无奈：“阿元阿元，无论哪里都有显贵与否。”

她侧一侧头：“好吧，那再过去呢？”

天辰笑笑：“那便是王宫了。我们直接进宫。”

春持国的王宫是青色石砌宫墙，高达四人，简单无花梢，直绵延至远处青山，最后溶为一体。

王宫外便是半月形的永昼城，甚是静寂，只见树叶盘旋着无声地落在大片青石铺成的地面上。

近了王宫，开始有禁卫巡逻，却并没有盘查，阿元正自诧异，天辰低声解释：“宫墙外五十米有结界，凡进此结界的人全部不能施用巫术，巫灵也自行封闭……除了国主允准的人以外。”所以，甚是安全。

天辰驾车绕着宫墙走了好一段，方下了车辇走向一名红衣禁卫，看上去他的职守较高，说了几句，红衣禁卫低声应了，取了天辰手中的名贴进了宫门。

才过了一会儿，红衣禁卫便笑着出来，开了侧门，向他们点头。

两女下了车辇，进侧门，另有一辆不设车帘的马拉车辇等候，三人上辇，车辇便平稳而飞快地向宫内驰去。

春持的王宫极是美丽，宫墙之内一片开阔，无边无沿，便是繁花绿树青草山坡，以及流水淙淙，顺着地势座落各式宫院，有旧有新，院墙虽也甚高，却因地势开阔只觉从容。之间青石道路宽阔而奇妙穿梭，坐在轻捷车辇上只觉穿花拂柳，鼻底各种花香盈盈。

阿元只见这种种奇花异草闻所未闻，这样清香这样婉丽。

天辰微笑望着阿元惊喜愉悦，深觉这一刻美不胜收。

只有衣伤，神情仍是淡淡。

一路上她很少出声，自进了初阳城更是不发一言。

她和阿元一样挽着车帘看着三年不见的初阳城，一如既往的车如流水马如龙，一样有骄矝子弟贫家人，一样有高楼亮瓦低屋蜗居，却更加的繁华有序，朝气蓬勃，行人脸上多见笑容。这番气象在在显示这个国家正在一位年少有为的国主治理之下。她不由地想起战歌的话：“我定会令春持更加好。”

他做到了。

衣伤心中温柔牵动，战歌要做的事，从来也不会做不成吧。

而她，睽别三年，终于要再见到他了。

车辇在王宫轻捷无声地穿行，越走越远，已可见到极广阔的淼淼波光反映到碧空，水色波光，云白天青。

这片湖水占了整座王宫的一半，湖的那边是青山绝壁，而湖的这边则建着几座巍峨宫殿，另有一条大道通向正面宫门。这正是战氏王族商议国政之地。

天辰他们自偏门而进，绕道甚远，车辇通往之地自也不是那几座巍峨所在，而是更近湖边的一座不太高的偏殿－－水殿。

此际，水殿阶前，一个青袍青年男子负手而立。

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，风神轩昂，他微笑着看着奔来的车辇，那笑容令身后的湖光水色黯了几分。

天辰与衣伤跳下车辇，深深躹下身子：“国主安好。”

他走下台阶，伸手扶起：“天辰和衣伤也太客气了，早说过不必多礼。”

抬眼望向一侧的阿元，阿元只觉他双眼明亮无比，带一丝笑意，便也依样葫芦躹了一躬，天辰道：“这是我一位好友，擅自带她进宫，请国主原宥。”

春持国国主，年轻的战歌微笑着打量了一眼阿元，不以为意，转头看着天辰和衣伤：“我们已经三年不见了，一切可好？”

天辰点头：“多谢国主，都好。”

战歌笑道：“进殿里说话吧。”他率先转身上阶，水殿外稍远处侍立的宫奴悄然无声走开，天辰轻声对阿元说：“跟着来。”三人在他身后进殿。

殿中甚为宽爽，看上去水殿只是一个偏殿，左侧一张长长条案，当中是精雅的主位，右侧整齐散落几张宽榻，战歌自行坐在主位上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只道：“你们若再客气，也不必站着了，就跪下说话吧。”

阿元一听，只怕这二人当真跪下，马上老实不客气地先行坐上当中一张宽榻，天辰忍不住笑了，和衣伤分别坐下。

宫婢们上茶退开后，战歌笑着说：“天辰，你们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，有时闷起来我就想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，再和你们象从前一样喝得大醉。”

天辰微笑：“那可比从前难多了，至少，王宫内藏的酒不大好。”

战歌大笑，神采飞扬：“现在是这样，过几年可就不见得。”不过看一眼衣伤，又摇头：“你有衣伤，只怕还是不入你法眼。”

衣伤垂头一笑：“三年前衣伤奉师父严命，从此只能专注于巫医一道。宫内的酒，一定可以令二师兄满意的。”

战歌微笑：“说起尊师，自从三年前他和你们一起离开后，虽然偶有音讯，却始终不见，不知事事安好否？”

天辰道：“谢谢国主问候，师父一切都很好。这次我们来，正是奉了师父之命，前来护送兰若公主远嫁博秋。”

衣伤心中哀伤，抬起头，望向战歌，却见天辰话刚说完，战歌雪青的衣袂微微一动，脸上神情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微笑温和，道：“天辰，衣伤，这可真是辛苦你们来这一趟。”目光却淡了下来。

天辰虽不明所以，但三年前和他相处日久，也知是告退的时候了，便起身：“国主客气，我们一路风尘，也应该去打扫一下，请容我们先行告退。”在战歌的微笑中和衣伤阿元退出水殿。

临出殿门，衣伤回头再看了战歌一眼，只见他垂下目光，嘴角繃紧，似在思虑什么事情，而那件事情，分明令他不快。
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，他见到她了，一贯以之的温和，而她见到他了，也是一贯以之的无奈。

那阿元却在身边说：“真奇怪，一国的公主要远嫁，我们一路行来，整个城里居然都毫无消息似的，一个人谈论也无。”天辰衣伤一怔，细细一想，果然如此。宫婢已在前面引路，前往他们憩息的落英殿。

落英殿也在湖边，却和水殿相距甚远，需绕着湖行走良久。但浩浩淼淼的湖水清蓝，荷叶错落，一路上很少有人，只见奇花盛放，香气极为清远，走起来很是舒适。湖岸时有白玉栏杆，偶尔掩映着小小精致凉亭与小桥，优美无伦。正走着，东张西望兴致盎然的阿元忽然噫了一声。

正自思忖各有心事的天辰衣伤抬起头，不远处伸出湖面的一角岸沿，有一个极其美貌的少女正笑吟吟凝望着他们。

那个少女嫣然笑着站在白玉栏杆前，边上树枝绽放拳头般大五彩花朵，依依低垂身侧，身后碧波无垠，青山白云，她一身鹅黄衣裙飘曳如仙，如画眉目秀美无那，却带一点点稚气。

衣伤笑起来：“兰若公主。”正俯身行礼，那少女翩然飞至，执住她手阻她行礼，笑道：“衣伤姐姐这般客气。”朝着天辰一侧脸：“你也别行礼。”

阿元当然更不客气，只笑嘻嘻看着三人。兰若公主看见她，颇为好奇，却也不作声，转向衣伤：“你们见过哥哥了？”

衣伤点了点头。

战兰若笑起来，这一次的笑容，脸上虽有稚气，眼神却若有所思。

她既站着不语不动，衣伤等三人便也安静等候。

过半晌，她仰起头来，道：“衣伤姐姐，你且随我来。”

 

[该帖子由作者于2008年5月9日 16:51:16最后编辑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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